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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!”

    这是1945年8月14日,这一次,总台用的是明码。

    投降了?这么快!

    投降了!这么慢!

    投降了吗,真的投降了吗?

    投降了,我们的生活终于回到正常了!

    总台连续给赤子发了半个小时,佩佩也呆呆听了半个小时。

    她脑中飞速运转,眼前闪过无数的脸,闪过无数的画面。

    轰炸前讲台上的老师,轰炸后老师的残破四肢,带血的眼镜……

    轰炸后的废墟,废墟中血肉模糊的孩子……对了,还有在“升仙桥”奄奄一息的孩子……

    还有万木堂焦黑的废墟,枯树逢春,杂草淹没荒城。

    还有胡介休、胡大奶奶、荣祖、荣平……无数亲人的脸。

    还有她青梅竹马的伙伴江泠、最好的闺中密友,最亲爱的仇人……她永生永世不会忘记的亲人……黎丽娜年轻美丽的脸庞……

    还有她青梅竹马的伙伴江泠……

    投降了,她是不是可以完成那未了的心愿,找到他的头颅,让他完完整整去到一个和平盛世,做一个永远懵懂快乐的二世祖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总台发完消息,一切再度归于宁静。

    佩佩在屋子里困兽一般转,拿着记录下来的情报反反复复地确认,一遍遍将自己打醒,始终不太敢相信刚刚真的得到了胜利的消息。

    胜利如果这么容易?那么多人岂不是白白牺牲。

    不,她又幡然醒悟,如果没有这么多人的牺牲,胜利不会来。

    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了!胜利来得虽然缓慢艰难,胜利终究到来!

    佩佩将电台藏好,再顾不上遮遮掩掩,也顾不上自己的泪痕和蓬头垢面,疯了一般冲出家门。

    江明月早早去了村口的学校,一如既往在学校门口等待孩子们来上课,不论是在广州还是在江边的小小乡村,他始终自律坚定,如同定海神针。

    孩子们陆续赶来,并不是很愿意坐进教室,都在门口的草坪玩耍。江明月重伤后虽然经过亲人的悉心照顾调养恢复过来,腿还是有点小毛病,不能站太久走太久,坐在校门口的大石头上笑眯眯看着孩子们。

    看到佩佩状若疯狂跑来,江明月只当变故又生,早已习惯打击的一颗心冲到嗓子眼,浑身虚软,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。

    几个眼尖的孩子看到不太对头的佩佩,尖叫着朝着学校跑去,佩佩很快跑到江明月面前,顾不得这么多双眼睛,一个踉跄扑入他怀抱,又迅速和他相互搀扶下起身,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大喊,“日本鬼子投降了!投降了!”

    江明月定定看着她,想要奋力向前迈步,却又头晕目眩,瘫坐在地。

    佩佩扑倒在他面前嚎啕痛哭,一遍遍告诉他,“日本鬼子真的投降了,我们胜利了……”

    一片短暂的死寂之后,孩子们率先疯狂,将书包、衣服、帽子、花朵……能扔的满天乱扔,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干脆一拥而上,抬起一个小个子,把他一次次抛向天再接回来。

    佩佩满脸都是泪,眼里只有江明月,也只能有他,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,期待这个携手度过多年风风雨雨的男人,给她指引一条新的路程。

    她没能等到任何指引,江明月所有的理智从容镇定等等一瞬间分崩离析,突然跪倒在地,用拳头一下下捶打着地面,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
    他手上很快见了红,仿佛根本不知身旁有人注目,有人欢呼雀跃,更不知痛。

    佩佩擦干了泪水,从他身上挪开目光,看着孩子们露出灿烂笑容。

    也是在这一刻,她将他从工作的拍档生活的伴侣彻彻底底放入心中,把他看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普通人,不管以后会有什么变故,两人一定会牵手继续走下去,对抗命运,迎接不可知的前程。

    学校的吵闹很快引来了一些家长,不知道谁起了一个头,孩子们哇哇大哭,家长也跟着哭,哭过一阵,又是疯狂的笑声。

    江明月清醒过来,也加入他们的行列,从学校找出一个锣,一边敲打一边召唤所有孩子们一家家跑过去,把胜利的消息传遍每个角落。

    接二连三地,哭声响彻小村,锣鼓声唢呐声鞭炮声也响彻整个小村。

    胜利之后,佩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西城,去父母亲的坟上炸三天鞭炮,告慰亲人。

    西城百姓历经劫难,聚集而居,不到两年又成了新的小集镇,陈太华死后,或者说他死之前就已经交代清楚后事,将其遗产全部留给齐玲珑。

    齐玲珑得到一大笔钱,凭着一己之力在镇上重建一个小小的宅院,不仅挂出万木堂牌匾,还偷偷在夹墙挂出无数亲人的遗像。

    胜利的消息传来,齐玲珑拎着锤头亲手敲掉夹墙,让亲人的容颜重见天日。

    墙敲完了,佩佩一家三口正好穿堂过屋走到面前,漫天尘灰中,三人齐齐跪倒,齐玲珑锤子掉落在地,冲着天空发出凄厉的嘶吼。

    “胜利了!我们胜利了,你们回来看看啊……”

    镇上这茬孩子们已经长起来,将血腥苦痛的记忆深藏,各安其命,读书的天天背着书包来去,小家伙们自由自在地奔跑狂欢。

    还是大一点的孩子们比较懂事,看到成捆成箱的鞭炮送进万木堂,一群孩子反正也不读书了,早早呼朋引伴等在佩佩门口准备帮忙。

    小一点孩子都是战时出生,知道胜利了,却不知胜利如何来之不易,全是一派天真,大呼小叫,蹦蹦跳跳,如一个个山里破土而出的春笋。

    由佩佩开了个头,胜来抓了一根香,小心翼翼上来点鞭炮,接着大孩子也上来,一人抓了一根香来点,小孩子在一旁拍着手欢呼雀跃,笑声震天。

    鞭炮声和孩子们的笑声引来了无数的乡邻,大家都带着刚采买的鞭炮,实在没有鞭炮,就带着锣鼓唢呐上来了。

    沦陷这7年,山间新坟连着旧坟,层层叠叠到了山巅,现在坟上一夜之间白幡飘摇,像是山也白了头。

    认识的不认识的,胡姓王姓李姓还有无名无姓的枉死者,这漫山遍野的坟头,漫山遍野的不甘心。

    大家都来听一听胜利的响动,一起走最后一程。

    齐玲珑摔了一跤,腿脚有些不利索,临时砍了一根树枝当拐杖一径往山巅爬,跌倒了几次又爬起来,拒绝所有人的搀扶。眼看她满头白发一瞬间炸开,眸中的怒意恨意和快意太甚,渐渐也没有谁敢上前。

    孩子们紧跟在她身后,擦着泪,一遍遍地告诉她,“奶奶,我们胜利了……奶奶,我们胜利了……”

    佩佩拉着孩子走向齐玲珑,满脸都是笑,满脸都是泪。

    胜利了,这才真的是人间。

    了了一桩心事,还有更多的事情还没做完。

    佩佩回到家收拾干净,换上一件暗花旗袍,牵着胜来的手走出家门,找了一条船来到三水袁家,熟门熟路绕进门之后,什么都没说,径自跪在窗台前的袁茵面前。

    袁茵戴着老花眼镜正在补衣服,时光到底没有放过这个大美人,让她皮肤虽仍光滑如丝缎,两鬓悄然染上了白霜。

    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把胜利的消息早早传到这里,到处一片欢腾,兰姨出门了,准备买了一只鸡炖了给袁茵补补身体。

    袁茵看着佩佩和胜来,显然已经明白了什么,抱着佩佩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佩佩狠下心来,指着胜来笑道:“袁姨,以后她就是您家的孩子,请您多多照看。”

    胜来大惊失色,抱着胡佩佩的腿不放,大哭,“阿妈,不要丢下我。”

    袁茵擦干泪,露出灿烂笑容,“佩佩,你的心意我领了,你是我的女儿,胜来就是我的外孙女,不管在不在我家都是我外孙女,还有,你们以后的孩子,也是我的外孙外孙女。”

    胜来呜咽着扑入袁茵怀里,“阿婆,我们终于胜利了。”

    袁茵一手抱着胜来,一手抱着佩佩,对天空发出呐喊,“丽娜,你看到了吗,我们胜利了!”

    “胜利了……”

    鞭炮声整整响了三天,狂欢也持续了三天,满街都是鞭炮屑,大家把所有的鞭炮都放光了还是觉得不够热闹不够解恨,将所有锣鼓搬到街上来拼命地敲。

    当人们想起为什么佩佩的消息如此灵通,纷纷跑来问他们,全部被细妹挡了

    驾,原来两人将孩子丢给细妹,被谭队长接上赶赴广州。江明月和佩佩在广州工作多年,对日斗争经验丰富,此刻正是大展拳脚之际。

    日军投降的消息一发布,广州瞬间失控,抢掠的人一批又一批,百姓在街巷之间建起街闸自卫,邻里之间守望相助,老妇紧盯街上的陌生人,青年人准备棍棒菜刀等武器对付坏人,有10多个匪徒在中华中路当街打劫,一个警察中弹身亡。

    谭队长的一直在广州郊区的竹蓼率队作战,深知广州失序对百姓的影响,立刻竭尽所能拉起一支300多人的短枪队,带着江明月和佩佩乘坐快船赶回来,从天字码头进入广州,为了震慑日军给百姓以信心,还浩浩荡荡列队扛着我们自己的旗帜从永汉路进入市区。

    展示肌肉并不能让日伪汉奸就此收敛,江明月和佩佩各带了枪和一批人抢占各大报社,严禁登载日本人的文稿,两人连夜写稿,宣传胜利的消息,打击日伪的嚣张气焰,并且反复宣传要追究日本侵略者犯下的滔天罪行,号召广州百姓维护治安,让广州平稳过渡

    随后,谭队长以广州警备总队队长的身份向日军司令田中久一发布命令,督促日方投降,同时还命放下武器的日本士兵每天出动扫街,清理战争留下的瓦砾垃圾。

    1945年9月,孙将军带着凯旋归来的新一军大部队在沙面登陆广州,沙面本是日本正金银行和商社的大本营,孙将军驱逐在沙面的所有日本商人,将所有财产收归国有。

    日本人从沙面灰溜溜离开时,一路上无数的人追着骂,追着丢小石子,日本人也全然不见往日的嚣张,谁也不敢反抗。

    从1938年到现在的7年间,广州死了那么多人,打骂怎能解恨,然而也只能如此而已。

    很快,孙将军开始维护广州的治安,将日伪军全部解除武装撤出,同时于9月16日在广州中山纪念堂举行受降仪式。

    局势终于稳定下来,细妹带着胜来赶回广州和谭队长团聚,江明月和佩佩也终于能放下一切,带着孩子回到家园,一路行来,看众人保持着欢庆胜利的情绪,有人一会哭一会笑,一个个如同疯癫,一家人也跟着大笑一场,有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。

    三人回到胡家大屋,胡家大屋大门紧锁,还贴着封条,胡佩佩一边撕一边哭,最终瘫坐在地,捂着脸低低呜咽。

    胜来被吓住了,将脸藏在江明月怀中偷偷看着,江明月仰头看着天空,含着泪无声痛哭。

    街坊们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驱散了两人的痛楚,佩佩很快起身,狠狠擦了一把泪,将封条撕得干干净净,又撕成碎片,一甩手扬入风中。

    门开了,如他们所料,家中一团混乱,满院满厅都是家具摆设的碎片,整个屋子只有水井能用而已。

    那就够了。

    江明月带着孩子收拾碎片,一堆堆往外清扫搬运,佩佩迅速扎进围裙袖套绑好头发,一桶一桶拎着水洗刷。

    一家三口忙了整整两天,才算收拾出原貌,接下来江明月借来买了钉子锤子,神奇地化身木匠,将所有门窗床铺桌子等修补一新,而佩佩拉着孩子上街买来各种布料,裁剪缝补,一个家很快有模有样。

    坐在窗明几净的家中吃了一顿饭,饭桌上仍是排骨汤,排骨全进了胜来的碗里,看着孩子美滋滋地啃,佩佩和江明月目光缠绵不舍,忽而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江明月指了指胜来,“她的弟弟或者妹妹,叫做胜美可好?”

    “叫黎黎。”佩佩声音平淡,好似早有主张,“江黎黎。”

    胜来一双大眼睛在父母脸上看来看去,常年的东躲西藏让她有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深沉,什么话都不敢说。

    江明月和佩佩看了看胜来,同时伸手拍在她脑袋,“不用再害怕了,我们不会再打仗了。”

    胜来眨巴眨巴大眼睛,泪水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的双十节,广州局势大定,接到江明月和佩佩送出的消息,袁茵、兰姨、袁行云、王红英、还有胡家的老老少少全来了,挤满了二层小楼,散播下无数欢声笑语。

    接着,江泠和许盛赞也来了,两人将诊所迁到澳门,为了搬家的事情耽搁了一阵子。

    荣安带着行李陪同齐玲珑赶来,齐玲珑要大家帮忙劝劝荣安,让他留下来,而荣安脱了军装想要回香港继续完成学业,大家自然不好劝,只能反过来安慰齐玲珑。

    荣安和江泠告别,告诉她想要在毕业后留在香港行医,两人相约交流经验,过往种种,一笑置之。

    听说街上有热闹,年轻人带着孩子们全都跑出去玩,几位老人坐在厅堂,摆了满满一桌的茶点,由江明月稳坐茶台来泡茶招待。

    奇怪的是,佩佩 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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