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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佩佩!佩佩!”

    江泮一声声怒吼,终于让细妹开了门,

    众人纷纷往乡下跑,搞偏门的杂碎满街乱窜,老孙出去一趟,叮嘱了无数遍让细妹顶住门不要放人进来,细妹脑子一根筋,想当然把所有访客拒之门外,其中也包括千辛万苦从乡下来接人的江泮和许盛赞。

    江泮一看是这个哑巴妹子,满腹怒气如同一拳头砸进棉花堆里,无可奈何坐下来,往饥肠辘辘的肚子里灌水填一填。

    许盛赞还是不死心,蹲在炉子边强忍呛鼻的烟味,缠着细妹问这问那。

    “佩佩去哪了?”

    “佩佩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她们学校停课了吗?”

    许盛赞说得口干舌燥,细妹一门心思生炉子,一问三不知,两人无比绝望,最后由胆小些许的许盛赞坐在家里守株待兔,胆大的江泮出去找人。

    江泮就读的岭南大学暂时疏散,本来躲在南海乡下的西园农场过得美滋滋的,听农场的工人说起一个笑话,胡介休老爷子家那个败家子荣祖又干了一回蠢事,胡介休交代他去广州西关接四妹,他倒好,跑去三水镇跟一帮烂仔赌钱,随便打发一个还不算胡家人的疍家小孩龙细妹去接人,最可笑的是,这个小女孩还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憨头憨脑哑巴!

    三水和西园农场的人都当笑话流传,江泮听在耳中,简直气炸了肺。幸而江夫人深明大义,加之胡家几个孩子都在西园长大,感情十分深厚,立刻给了钱让儿子出发接人,顺便也叫女儿江泠回来。

    江泮来到三水镇坐车,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找到赌得晕头转向的胡荣祖,两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,胡荣祖天天喝酒赌钱瞎混,哪是他的对手,当场被揍趴下,送到未来姐夫许盛赞的诊所治疗,江泮顺便拉上许盛赞来广州接人。

    许盛赞名义上是他未来姐夫,不过尚未得到他姐姐江泠的芳心,这桩婚事一拖再拖,只能到处盲目使劲,其中就包括收买江泮。

    “佩佩!”“佩佩!”江泮在佩佩常去的几个地方一通大吼,没找到佩佩,倒是把正在饼店准备囤粮的老孙吼出来。

    老孙带着江泮好一通找,最后将不知死活满大街觅食的胡佩佩和黎丽娜堵在糖水店,黎丽娜想做糕点,而她正好嘴馋,两人一拍即合,早把在江明月面前许下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没大人管,不用上课,不用写作业……如果没有轰炸,两人此时过的就是以往梦寐以求的生活,莫名从恐惧中滋生出一些自由欢欣出来,根本没把江泮近乎哀求的劝告当回事。

    许盛赞一看不妙,到底还是小命比较重要,糕点也来不及吃,溜之大吉。

    胡介休号称诗书传家,家规严苛,江泮以往难得跟心上人见上一面,索性豁出去跟两人玩,三人回家吃完糕点不过瘾,又跑去寻觅凉茶,而老孙和细妹架上炉子做皮蛋瘦肉粥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炸弹又来了,不知道炸在大学还是电厂,街上的人又开始鬼哭狼嚎,乱跑一气,江泮一脚踢到路边垮塌房屋尚未收殓的残肢,这才知道怕,一回来就死缠着胡佩佩让她赶紧跟自己回南海。

    胡佩佩没有别的本事,敷衍应付人一等一厉害,三两下就让江泮投降。

    黎丽娜知道两人一块长大,有点青梅竹马的意思,只不过胡佩佩心思活泛,江泮拿她没办法,也就没拿他的催促当回事,继续琢磨做杏仁饼。

    许盛赞好似知道江泮拿两人没辙,跑去请了救兵,在三人僵持的时候去而复返,还带来了江泮的姐姐江泠。

    江泮和江泠的母亲江夫人闺名王红英,8岁能文,是南海才女,拜的老师就是胡佩佩的爷爷胡介休,然而,才华再好也无法跟命斗,王红英和江放自幼定亲,两家都是南海大族,往前追溯有十几代人的交情,必须顾全面子,任凭王红英如何抗拒也不得不嫁进江家。

    江放一直在香港做生意,回来匆匆成亲之后,一走就是多年,直到王红英生了女儿,江放隐藏多年的秘密才终于曝光,原来江放早就有心上人,赶着去南洋就是因为心上人身怀有孕并且生了儿子。

    可怜王红英独守空闺养大了女儿,就在她准备付诸行动和他分手之际,江父病重,江放不得不归来,在父亲病榻前发誓留下来好好过日子。

    誓言许下不过一年,江泮还在肚子里,江放的父母亲相继过世,江放无法忍受思念之情,再度离家来到南洋,就此失去消息。

    王红英的才能向来为众人信赖,扛着江王两家几十口人的重担,不得不放弃出走再嫁的念头,一边照顾江王两家合作的西园农场,一手带大儿女,把江泠送去香港学医,江泮考入岭南大学。

    江泠毕业之后就在广州行医,脾气跟母亲王红英一样冲,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把从医院拿的手术刀防身,许盛赞见怪不怪,把这不中用的准小舅子拉到一旁喝粥看好戏。

    黎丽娜向来怕江泠,早就躲到楼上,胡佩佩仗着爷爷给自己撑腰,坦荡荡堵在江泠面前,不过,她向来相信有理不在声高,从不像胡家三奶奶齐玲珑一样尖声细嗓跟人吵架。

    “泠姐,你也知道我们胡家是个什么样子,我回家根本没什么好日子过,丽娜回家的话,肯定会被他们家里人随随便便嫁出去,你就行行好放过我们吧!”

    “放过你们可以,谁来放过我弟弟?”胡家那一团糟乱,江泠这种敢拿刀堵门的想起来也要抖三抖,她懒得管胡佩佩和黎丽娜死活,只是江泮是母亲的心头肉,这个弟弟不得不管。

    江泮冒着危险大老远跑来广州接人,这已经是天大的情义,胡佩佩倒也知道此时不好跟他撇清楚关系,讪笑道:“好不容易过几天没人管的清闲日子,你就是拿枪来赶人,我们也不会走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这是不走了?”江泠斜睨了许盛赞和江泮一眼,许盛赞迅速起身把罪魁祸首江泮推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不走!”胡佩佩一把抓过江泮,“你到底听了什么风,非得跑这么老远来找我回去!”

    江泮无奈,四处观望,“细妹,你来解释!”

    众人齐齐看向角落,细妹不知从哪弄来一条鱼养在水盆里,埋头在跟鱼玩。

    找一个哑巴出来自然解释不通,江泮哭笑不得,“我听人说你们家派了你大哥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胡佩佩嗤笑一声,“别开玩笑,我大哥什么牛脾气,谁能差使得动!”

    她说得一点没错,就因为荣祖不来,所以江泮来了,江泮放弃解释的努力,抱着头坐下来,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怜。

    许盛赞看看无能为力的江泮,再看看求之不得的心上人,突然涌出同病相怜之感,“不走就算了,你不是也没走吗?”

    “城内每天死伤的数字你们知道吗,医院的伤员已经摆不下了,死尸一轮轮往外抬……”

    江泠浑身一个战栗,突然说不下去了,收起手术刀往外走,压抑多日的泪水终于在亲人面前失去束缚,奔腾翻涌。

    许盛赞呆呆看着她颤抖的肩膀,好似第一次明白在坚强冷酷的外表之下,她也是一个20出头的姑娘,她的惧怕,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差别。

    江泮也是第一次看到姐姐的失态,恍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,可是满脑子都是跟佩佩斗智斗勇的浆糊,只能挠着头发呆。

    胡佩佩突然大喊,“为什么!为什么要这么狂轰滥炸!我们好好过日子,到底招谁惹谁了!”

    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之后,江泮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,“阿姐,你一个人,一双手,能救多少?”

    他终于从能不能说服佩佩和回不回去的纠结中挣脱出来,想到了阿姐,想到了不相干的人。

    江泠满脸都是泪,“每天救一两个,就有一两个家不会被毁掉,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吗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江泠已走到门口,许盛赞毫不犹豫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江泠停住脚步,回头怒目而视,“回你的药铺!”

    许盛赞冲她扬扬手,“我家行医已经五代了,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“中医……”江泠话没说完,许盛赞立刻接茬,“能治病救人的就是医生,不分中西。”

    江泠转身就走,留下袅袅余音,“江泮,你走不走我不管,别躲在女人背后,拿出你男人的样子来!”

    江泮和胡佩佩面面相觑,胡佩佩果断动手,把女人背后的男人江泮推了出来。

    说是一回事,真的来到医院,三人大老远就打了退堂鼓。

    广州6月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,整条街血迹斑斑,臭不可闻,来来往往的人都用各种毛巾衣服等做成口罩捂住口鼻。

    一辆辆的板车满载尸体走在路上,拉车的人步伐艰难,全都遮得只剩下一双眼睛,目光疲惫而麻木,颠簸中,有的尸体掉落在地,拉车人瞥了一眼,丝毫没有捡起来的意思。

    一辆军车开过来,哗啦啦冲下来一些士兵,从医院拉出几个穷苦百姓模样的伤患,直接就毙了扔在一辆空板车上。

    奸细太多了,也太可恶了,鬼子在天上追着炸,他们在地面指引,为了几文几块钱,根本不管自己人的死活。

    三人抖若筛糠,全都打了退堂鼓,回到家关上门继续喝粥吃饼,细妹蒸了一条鱼将就吃了当晚餐。

    江泮受了姐姐的训斥,也不好意思再劝两人走,只能在这里跟心上人甜蜜地干耗。

    敌人针对广州的轰炸从去年9月一直持续至今,跑警报也成了广州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有钱人能跑到乡下,这些穷苦百姓无路可走,只能听天由命,因此城内留下的人口还不少。

    轰炸开始,我们的空军还能起飞迎战,后来飞机没了,只能靠高射炮抵抗,再后来高射炮也渐渐绝了踪迹,只能靠着拉警报通知百姓躲避。

    高楼、骑楼、屋檐下……在老百姓眼里,躲就是找个有盖的地方,无数次惨痛的教训之后,大家才知道炸弹是个什么玩意,真要落到自己附近,真是无处可躲,只能听老天爷的安排。

    台儿庄的胜利并没有什么作用,徐州很快失守,敌人下一个目标是武汉,大家都说日军一定要先打武汉长沙,暂时不会对广州下手,只不过这些消息对恐慌中的广州一点作用也没有。随着日寇铁蹄的推进,敌人对广州的轰炸已经完全疯狂,一天来的飞机至少12架次,最多的时候50多架,空袭警报一天到晚在响,百姓跑也跑不动了,还能大着胆子冲着贴着膏药旗的飞机狠狠啐上几口泄愤。

    对于佩佩和黎丽娜来说,刚挨炸的恐惧已然深藏心底,炸多几次也就习以为常,临时学校既然没学生,那就再过两天逍遥日子,把每一个天都当最后一天来过。

    看两人踩着晚霞捧着一袋新出炉的杏仁饼归来,江泮气急败坏迎上,“天天在轰炸,你们都不知道躲一躲!”

    佩佩大笑,“躲不躲不都一样,生死之事由老天爷管,活一天,不要浪费一天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倒是想得开,你要是死了,你老豆阿妈肯定会急疯的!”

    佩佩坐下来喝了一口水,认真考虑死掉的可能性,仰着脸冲着江泮笑,“没关系,我们一家人总要团圆,到底下再团圆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杀人丢炸弹的坏蛋会不会跟我们去?”黎丽娜撑着下巴看着天空。

    霞光慢慢从天边涌上来,血一般浸染着天空这块幕布。

    没有飞机轰炸的广州傍晚,一天比一天漂亮,近乎末日的漂亮。

    “阎王爷会把坏人都捉起来,下油锅!”佩佩大笑,黎丽娜也笑开了,江泮叹了口气坐下来,不明所以地轻笑,这些年轻人的笑声如此明亮快乐,好似战争的阴云从未到来。

    笑声未落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,众人大惊失色,两个男人抄起菜刀,两个姑娘抄着木棍冲到门口,听到一个熟悉的“胡佩佩”,两个姑娘发出短促的欢呼,手忙脚乱把门拉开。

    来者果然就是江明月,作为抗日救亡宣传队小队长,他是来视察胡佩佩和黎丽娜所办的临时学校情况。

    四人围坐在小院,喝茶吃糕点,人人披着一身的彩色霞光,如果不是人人心中拨打着小算盘,这真是最美好的一端时光。

    “你们这几天收了多少学生?”

    江明月倒也没有开门见山,给足了两人思考的准备。

    佩佩和黎丽娜面面相觑,同时指向角落里的细妹,细妹又捉了几条小鱼,正在绕来绕去地玩。

    江明月笑了笑,“就一个?”

    佩佩认真点头,“就这一个,还是我们辛辛苦苦召来的。”

    江泮实在听不下去了,咿咿呀呀哼着不成调的粤曲,绕过去看细妹玩鱼。

    一直在迷茫状态的黎丽娜终于被粤曲唤醒,笑道:“江学长,我们人生地不熟……”

    佩佩咳咳两声,“江学长,我们两人出面招生,家长都不相信我们,觉得我们太……太……”

    黎丽娜倒也知道别瞎说,只要娇笑糊弄过去就可以了,特意找了个侧面向着江明月的角度微笑,霞光万丈,艳光万丈,江明月倒也有男人本色,很没出息地看呆了。

    江泮看惯了黎丽娜艳丽的美,倒也没觉得有多出奇,不过,躲在一旁看江明月这种喜欢装样子的好学生出丑也不错。

    一阵诡异的静寂中,一声惨厉的“阿仔,返来啊……”惊醒了众人,江明月对自己的失态十分懊恼,没好气道:“这样吧,我明天带孩子过来,你们必须照看好。还有,我整理了一份教学课件,你们如果没有预先准备好,可以先照着我的课件来上课。”

    佩佩大喜,“谢谢江学长!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她就察觉出现在结束这次来之不易的访问太过可惜,连忙冲着黎丽娜挤眼睛,“丽娜,你今晚做什么好吃的,我们请学长吃顿便饭吧。”

    黎丽娜笑着点头,“还有咸鱼和茄子,可以做咸鱼茄子煲,没有肉菜,只能用鸡蛋做个汤。”

    江泮拊掌大笑,“太好了,我最喜欢吃咸鱼茄子煲!”

    “江学长,你有什么想吃的吗?”黎丽娜愈发凑近面前,吐气如兰,留客之意表现得十分明显,江明月哪里遇过这种阵仗,心头砰砰直跳,不知哪来的力气,二话不说,夺路而逃。

    佩佩和黎丽娜倒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明显的效果和激烈的结局,两人脸对着脸发了半天呆,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,两个人都爆笑起来。

    而江泮、老孙和细妹也加入两人的行列,残阳之中,整个小院顿时成了欢笑的海洋。

    江明月确实有本事,一夜之间就组织了10多个孩子,第二天一早赶来报到。

    佩佩负责登记,黎丽娜负责问询,江泮负责秩序,细妹和老孙负责接待……大家忙得人仰马翻,佩佩拿着江明月给的课本先给大家练习上课。

    而黎丽娜看着登记表,顿时有些傻眼,这些都是在轰炸中失去家人或者暂时失去联系的孩子,等同于孤儿,除了读书,还得管吃喝!

    成天在大街小巷钻囤粮的老孙第一个发了急,引着黎丽娜到灶间,一个个坛坛罐罐打开给她看,“家里就 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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